百鬼夜行抄 卷八
春地藏
一、
从少年时起,光一就最喜欢刚认真的样子。
元服后首次参加春猎,在高野山所见的第一只猎物,是一头小梅花鹿。
立在开满杜鹃的山坡上,安静而专注地凝视远方,发觉有人的时候扭过头来眨了眨眼睛,却又丝毫也没有逃走的意思。
为了破解师兄出的谜语直直思考了半夜的时候也好,
因为练习一支曲子饭也忘了吃的时候也好,
在桂川河里钓到了模样古怪的鱼兴冲冲举着钓竿向自己跑来的时候也好。
专心致志的刚,很容易让他想起那只鹿来。
眼前这样的时刻,就是如此。
廊檐下对坐的刚和光一,面前散落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卡片。
新酿梅子酒在暖风中散发出无拘无束的甜蜜香气,诱着人不知不觉就喝掉了许多杯。
名叫芋头的狸猫躲在迎春花丛下,肆无忌惮地露出柔软的小肚皮晒太阳。
春日的气息寸寸增长,万物都舒展开来。
“我又赢了!”
“诶?!”
刚得意洋洋地摊开手上的卡片,“‘五光’哦!”
“手气真差……”整整一个下午一次都还没有赢过的光一君,懊恼地看着五颜六色的花札,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很差吧,打这一张的话,不就拿到‘花见酒’了吗。”刚的手指在摊开来的纸牌上划来划去,粉色的樱和金黄的菊,明亮又娇媚。
“啊……”
难道要承认自己是因为看着专心的刚……还有刚的新衣裳……走了神,所以根本没有注意究竟抓了什么牌而在乱打一通吗……T T
忽然就和暖起来的天气让人受宠若惊。
正是一年之中为了是否该就此换掉臃肿的冬装而微妙犹豫着的季节。
和平日思前想后的习惯不同,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堂本刚有着异乎寻常的果断——早在连日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就迫不及待地穿起了崭新的春衫。
宝蓝的直贯搭配水浅葱的唐式常服,无论怎么看都是极为淡雅的装束。
但如果加上了薄花色的外袍上绘的那只斑斓猛虎……
“逼真到这种地步,不太合适吧……”外袍做好了送到杨梅小路的那一天,连正巧前来做客的冈田万年不变的脸上都出现了惊诧莫名的表情。
“今年可是虎年,这图案再合适不过了。”堂本刚对于这样的效果显然相当满意,“果然还是本家老铺的手艺令人放心,和我的预期完全相符。”
“光一,我们让薮庵送河豚来好吗?”
“怎么忽然有这个兴致了?”
“光一差点就拿到了‘花见酒’嘛,为了不辜负这花札的咒言,无论如何也要喝上一杯啊。”
二、
大啖鲜嫩的河豚和春笋之后吃起蜜橘,跨越春秋两季的搭配其实非常奇怪。
“我说,刚,这些橘子就这样吃掉不要紧吗?”
“诶?怎么了?”
“大野地藏拜托的事情怎么办?”
“说起来,在这样的季节留下橘子这种东西确实是很怪异啊。”
坚持要把这怪异的东西若无其事地吃掉的刚,岂不是更加怪异,光一的心中默默嘀咕着。
~~(╯﹏╰)b
“别担心嘛光一,非时香果能够延年益寿啊。”
“……”
非时香果,是不随季节更替而衰败凋零的果实,据说吃了非时香果就可以长生不老。
传说中唯有天狗所居的群山深处才隐藏着生长非时香果的果树。
眼前的橘子虽然艳丽可爱,但怎么看都还是很像凡间的果实啊……
当一起度过了人生超过一半的时光之后,光一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刚那些难以琢磨的的逻辑。
送来那件猛虎外袍的青年,被刚毫不吝啬地大大夸奖了,“完全成长起来了啊地藏君。”
“哪里哪里……”也许单纯是天气的原因,圆润的脸上带着亮晶晶的薄汗。
即使与难波城的天工画匠比肩也毫不逊色的大野家,经营着平安京无人不知的手造衣饰名店。
据说本铺门前的“花”字招牌是中华号称书圣的王羲之大人亲笔所书,由遣唐使节带回的珍贵宝物。
因此而得名为“花”的店铺,无论在织造还是染制方面都保持着无人能够比拟的口碑。
拥有一手绝不辜负家声的书画技巧,连歌唱和舞蹈都达到了精通水准的四代目店主,是被刚称为“宝藏一般”的青年。
后来不知哪位风趣的人把“宝藏”读成了“地藏”。
加上他家门前确实有一尊伫立多年而已然成了标志的地藏菩萨石像,“大野地藏”这个绰号居然慢慢流行起来了。
刚对总是因为他的小小调侃而害羞起来的大野智颇为喜爱。
因为大野很容易让他想起少年时候的光一。
每每看着他圆圆的面孔,会不由自主地有“好怀念啊……”的感觉。
同样奇妙地融合了坚决与柔和的脸,彷佛是十年前的光一嫩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似的。
然后,就忍不住想要去挑逗他呀……
“咦,为什么没有题上我要的诗句呢?”刚翻看着外袍,略带惋惜地问道。
“呃……因为写不出了。”
“诶?”
“……这个,其实,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关,朋友提醒我说,还是请您帮忙给看看吧。”
大野拿出了用包袱仔细裹好的十几只橘子。
这个季节,应该早就没有橘子了才对啊。
“自从十天前开始,我家的门前,每天都出现这么一只橘子。”
“哎呀,”刚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果实,“春天的蜜橘,那么,赶快尝尝看吧。”
“……”
三、
清晨第一个起来开铺门的大野地藏,发现门口的石像前彷佛有什么东西。
莫非是早归的燕子来筑巢了吗。
半梦半醒地眯起眼睛,模糊的看见一团金黄色。
走近去看时发现是一只貌似平常的橘子。
虽然春天的橘子有些奇怪,不过也许是远行路过的人供奉给地藏菩萨的礼物吧。
这样想着,就将橘子原样摆在了那里。
然而,第二天清晨,地藏面前的橘子变成了两只。
随后每天一只地增加着。
整齐地摆放着一丝不乱。
如果偶然的一天还能说是供奉的话,那么连续十几日天天如此就实在难于理解了。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大野本人遇到了无法解释的怪事。
“我啊,写出了不是自己所写的字来了。”
和往常一样研磨提笔,落下的笔锋却显出完全陌生的另一个样子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大野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好像也没有影响什么其他的方面,但终归有些惴惴不安,于是趁着致送外袍的时机来到杨梅小院向刚求助了。
“是鬼怪作祟吧。”和刚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光一对鬼怪之类事件的反应可算是极为敏感。
“说不好,下笔的时候似乎是有那么一瞬间走神一样的模糊,之后就发觉写出了绝对不属于我的字来了。”
“真是奇怪啊……”
“更加奇怪的是,唯有写那个句子的时候会这样呢。”
“哪个句子?”
“就是要为刚君绘在外袍上的句子。”
刚皱起了眉头,自己偶然所作的句子肯定是不包含任何玄机的。
“不过,坦率地说,那字倒写得十分动人,连我家的老人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哦?”无聊地在一边逗弄了许久狸猫的光一忽然感兴趣起来,“能看看吗?”
刚接过大野从怀中取出两张笺纸,首先递给了光一。
书道一途,刚的修行是远远不如光一的。
虽然曾经被中居蜻蜓点水地指点过一些,但因为觉得黑白的笔墨远不如丰盛的色彩来的好看,所以刚的习字也仍然是马马虎虎罢了。
两张不同的笔迹,写的是同一个句子。
饱看春花去,蔷薇独自开。
“那么,这一帖大概是你自己的字迹吧。”光一指着其中一张问道。
“嗯,是早前写下的样稿。”
言为心声,字如其人。
大野所写的一帖,充满了少年的勃勃生气。
如春日新鲜生长的枝干一般,风姿郁美,寥寥数字却笔笔都彷佛蕴含着随时将要开放的花朵。
地藏被称作是几代以来天赋最高的继承人,的确不是浪得虚名。
另一帖的笔迹则迥然不同。
以缓慢的速度沉着地运着笔毫,隐藏着反复推敲的痕迹。
每个字都写得十分精心,端庄的佇立着,构成了雄壮的形态。
光一放下笺纸,若有所思地说道:“写这字的恐怕是位久历世间的人吧。”
“哦?”
“这么鲜亮的句子,却写出了苦行的笔意,笔笔不示弱啊。”
“唔,恐怕要试试特别的手段了啊。”刚看看大野又看看光一,默默想了一刻,“怎么样啊光一,一起去看看好吗?”
“诶?”
“这一回可就全靠光一了。” 刚忽然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眼睛很故意地使劲一眨一眨。
“好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花”的店铺后方,就是本家居住的内院。
开阔的庭院中铺满了细腻温润的乳白砂石,围绕几株半开的桃花细细耙出了同心的波纹,极妖娆的花朵生在极清淡的白砂之中,产生了奇妙地和谐之感。
廊檐上别具匠心地张着素白帘幕,此刻因为客人的到来整齐地束起,仅在角落中有一方垂了下来。
刚就端坐在帘幕之后。
他的身边是一个看起来比大野还要更加年轻一点青年。
春季使用的桃红色璎珞上缀着小巧的银铃,随着微风在一片静谧中偶然飘来几不可闻的细细声音。
月上中天,白砂被月色浸染,流溢着较白日更甚的清凉禅意。
傍晚时分,刚和光一来到“花”的时候,这个青年正和大野一起在门前等候。
“是杨梅小路的堂本先生和光一殿下?”
“嗯,是。”
青年露出一副孩子一般的笑脸来,“虽然很冒昧,但是很久以前我师傅的友人或许曾向您提到过——我是比睿山的二宫和也。”
庭院之中,有人手持青竹枝在细平的白砂中写字。
以竹枝为笔,将单纯的运腕运肘之法转化为牵涉全身的姿态,与其说是写字,其实带有几分起舞的意味。
行云流水的舞姿恰恰配合流畅的行草笔意,将方寸之中的书法倏然延展至天地之间。
“唔。”刚侧过头去对二宫说,“原来你长大之后去了比睿山吗?”
“比睿山其实是我的故乡来的。”
刚恍然大悟地仔细凑近看了看二宫身上的修验僧服,衣襟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橘团纹样。
“原来如此。那么,这次的事件……”
“如您所见,我也很惊讶呢。”
中庭书者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虽然立刻又非常流畅地连接了上去,但与刚才好像有些微妙的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刚忽然站了起来,“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书者猛然转身,将手中的竹枝用力掷出。
竹枝以优美凌厉的弧度羽箭一般笔直扎入了白砂之中。
顺着竹枝的落势,桃花背后出现了一个清癯的身影,慢慢向中庭走来,在与书者相距十尺左右的地方停下了。
他伫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绯衣书者。
二宫想要上前,却被刚一把拉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身穿梅染三衣的光一与男子直直相望,二人之间正是光一在白砂上写下的字迹。
“是谁?”光一抢先问道。
“写的也很好啊……”喃喃出声的是个身着浅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
“您是谁?”
“写得……也很好啊。”
“您究竟是谁?”
“那个字啊,就是那个字啊。”
“你,不是地藏吧?” 绿衫男子思考起来彷佛很费力的样子。
他绕着光一所写的字反复踱步,终于笃定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地藏。但是,写得真好啊……”
刚长出一口气,从帘幕后缓步而出,走到男子驻足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二宫紧跟在他的身后。
男子看了看光一,又看了看刚,最终把目光停在了二宫的身上。
“您不是……”
“我是杨梅小路的阴阳师堂本刚。”刚忽然插进来说道。
“啊……我听过您的大名,从比睿山路过的鬼怪们谈起过这个名字。”
按照通常的说法,名字是重要的符咒。
如此轻易将自己的名字告知对方的刚,坚定的信心真不知从何而来。
光一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刚的身边,很自然地将他拉向自己。
“这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鬼怪吧。”虽然尚未查觉危险的气息,但光一仍然非常疑惑。
一点点带有生人气味的物品,有时甚至仅仅是一张剪成人形的纸片都能够欺骗前来作祟的鬼怪。
只要不是阳世间的生灵,便不能准确地感受到不同的人之间气息的微妙差别,因此可以运用符咒之术混淆他们的感觉。
然而即使是本来就极其相似的面庞,还特意穿上了大野本人的衣衫,这古怪的男子却能够在一片蒙昧中辨认地出光一不是大野。
普通的怨灵和生魂绝不可能做到。
“这位确实不是普通的怨灵。”刚解释道,“是连比睿山的大天狗都亲自出面的‘神隐’啊。”
五、
一直以来,关于在山林深处失踪的人,都流传着所谓“神隐”的说法。
“神隐”的始作俑者,一般相信是天狗所为。
天狗拥有难以想像的力量,由于居住于深山之中,因此也被视为山神。
“放弃了人间的身份走入树海之中,长久徘徊而不愿返回的,就会被天狗收留。”
这就是所谓‘神隐’的由来。
二宫走到男子的面前,举起了手掌放在他的眉间。
掌心缓缓发出一团明亮的萌黄色光芒来。
“已经在比睿山中停留了百年的神隐重新够越过了结界树海,我想他必然有着巨大的牵念,因为好奇所以尾随而来。”
刚深深看了他一眼,脑袋歪了一下,想想又没有做声。
光芒中闪现着无数飞蝇般的黑点,如扑火的飞蛾一般纵横飞舞。
随着光芒的盛大,男子的眼神逐渐明晰。
飞蛾般的黑点中,有几个渐渐吞噬了周围其他墨色,变得越来越大,最终汇聚成了漂浮于光芒之中的一串繁复奇异的字符。
这是法力强大的大天狗山神特有的摄神之术。
“这就是您的名字吧,橘逸势大人。”
六、
“我精研书道,原本以为只要能够写出佳作,闲散的一生就将如此默默地度过,没有料到世间的事是这样繁杂。
虔心写出的得意之作,竟成了我获罪的原因。
前往伊豆的途中,我心灰意冷,本已打算就此弃世而去,但心中纠缠着那件触犯神明的罪名,迟迟无法下定死去的决心。
肉身即将腐坏,如果再不决定就将成为怨灵。
就在此时,我想起了神隐的传说,于是走进了比睿山的树海之中。”
橘逸势曾经随遣唐使的船队,与最澄、空海一起入唐,接触到众多无以伦比的中华书迹。
他与嵯峨天皇和空海禅师相并列,作为平安初期的书家而享有盛名。
尽管不具备象天皇和空海那样的尊崇地位和盛大名望,只是个仅能着浅绿色官服的从七位小官,但橘逸势仍然留下了与他们并肩媲美的书名。
令人叹息的是,后来据说因为触犯了神明引起宫廷的震怒而被流配。
就在前往流配之地伊豆的途中,因为贫病交加郁郁而终。
“为何没有……”光一欲言又止。
“您是想问,为何没有变为怨灵吗?”橘逸势苦笑起来,“连厉鬼都不敢做的我,真是懦弱啊。”
“不,”光一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之后说道,“这样的您,非常了不起呢。”
“……我吗?”
在权倾天下的外祖父膝下成长起来的皇子,自懵懂之时起不断目睹着周遭无数离奇的遭遇。
很小的时候,光一曾经偷偷地认为,会被如此微不足道之事所触犯的神明,也不过是凡人罢了。
“在书道中所领悟的恢弘世界,使您的强大专注于唯一纯粹的心,非常了不起。”
刚扭头看了看光一,微微嘟起了他好看的嘴巴,轻轻地说:“嗯。”
在这样的遭遇之下,化身为怨灵这样的事情想来理所当然。
但是毁灭是过于重大的事情,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没有那么决然。
长久的憎恨并不比彻底的宽恕来得更加轻松。
成为那样的鬼怪,之前所有的领悟才是完全失败了。
如释重负的橘逸势长出一口气,“所谓我冒犯了神明的那件事,终归无论如何都想纠正过来。虽然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唯有这个念头始终无法平息。”
刚点点头,“那么,我来帮您一个忙吧。”
七、
大野捧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矮几。
几上设着不带任何装饰的朴素宣纸和一池研好的松烟唐墨。
刚从袖中抽出一枝毛笔。
那是以九尾火狐头顶的灵毫制成的,世上独一无二的笔。
刚把自己的符咒之笔递给了面前那个叫做橘逸势的人。
“请吧。”
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一口气的橘逸势,恭敬地从刚手中接过了笔。
漆黑的墨迹缓缓着落在了纸上。
一点一捺,极尽庄严。
纸上出现了一个方寸大小的“春”字。
“不远千里而来,是因为记挂着这个字啊。”
饱看春花去,蔷薇独自开。
“终于完成了。”刚点点头。
橘逸势转过身去,对大野深深施礼道,“给您造成了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大野答礼道:“这个字,应该替您送去何处供奉?”
“我终归还是太纠缠于旧事了,哪里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字呢。”他回过头来看着光一道,“我终归还是做个只懂得写字的橘逸势更加好些。”
“那么……”
“请把它,作为今日一期一会的纪念,以诸位喜欢的方式处置吧。”
八、
出于刚的要求,庭院中的帘幕全部放下了。
如此一来,帘幕上的所绘的姿态各异的桃花便一览无余地展现了出来。
刚、光一和大野三人在庭中玩着花札的三人合战。
橘逸势跟随二宫一起告辞了。
由大天狗亲自陪同前往转生的三途川去,想必不会有什么差错。
“大野君恐怕是得到什么与他有着强大牵绊的东西了吧。”
“诶?”
“否则恐怕不能从比睿山的清修之地不远千里而来呢。”光一把一张樱上帘幕拿到自己面前。
虽然不是阴阳道中的人,但仅从书道的意境上来说,很容易就能看出巨大的执念。
“这么说,莫非是那一件东西吧。”
大野从内室捧出了一个泛黄的卷轴,在刚和光一面前缓缓展开。
“远方的宗亲托人带来了一些高祖父一辈的旧物,我在其中找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
刚和光一同时睁大了眼睛。
因为外祖父喜好广博而又对各项技能都有很深的造诣,光一年幼时就曾在跟随他赏看过许多稀世名帖,其中甚至包括光明皇后和空海禅师等人的亲笔墨迹。
然而眼前这一件,即使是外祖父遍布珍宝的六条院中也难以找到能够与之匹敌的杰作。
纯白的麻纸上画着纵线的格子,虽然是彬彬有礼且恭谨地下着笔,但一种极其紧迫的气氛始终贯穿于书写过程之中。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风行水上,万物枯荣。
一点也好,一画也好,淤积着的强烈的力量感,化点滴之水为千里流江,在纸面上似乎峭立着呼之欲出。
书面纸上,有二十五处押有上下交错的朱文手印。
“刚,我明白了啊。”
“诶?”
“当年伊都公主每呼诵九百九十九遍佛号就在祈愿文上押上一个手印,祈求母亲的亡魂能够去往极乐世界。据说那份祈愿书因为写错了一个字,引起神明的怒火,引起了百年不遇的旱灾。”
“啊……”大野忽然指着文中的某处,惊讶地低呼一声。
不起眼的角落中,一团涂乱了的墨渍。
“犹是当年……什么……”
光一低声念道,“犹是当年春日月。”
九、
“呃……不太合适吧……”
偶然前来做客而恰好又碰到大野来送东西的准一再次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FUFU~~哪里哪里,很合适啊。”堂本刚满意地摩挲着衣衫的质料,“是吧,光一。”
“啊……”完全没料到刚居然会在衣物方面询问自己的意见,“呃……”
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啊……
“就搭配那件玄色的常服吧,赏樱的时候正好。”
“诶?”
同样是薄花色的素淡外袍,独有一边宽大的袖子上写着一个硕大的“春”字。
附加了太多重量的话,走起路来自然显得蹒跚。
无论何事都是如此。
不论祈愿文还是起初笺纸中的紧张感无疑是从种种制约之中产生出来的。
然而眼前这个字,却彷佛在一瞬间挣脱了重重阻滞重获自由。
“说的可真不错啊。”
“诶?”
“那个时候。”
“啊……是吗……”像每回被刚表扬的时候一样,光一又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嗯,可真不错啊。”
“唔,嗯。”
“所以这件外袍送给光一再合适不过了,呐。”
“……”
夏日酷暑,冬日苦寒,秋季虽然气候正好,但又稍显萧瑟了一些。
唯有这初春时分,是恰到好处的一樽梅子酒,无论借它欢喜还是惆怅,都是好的。
准一悠闲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香甜味已经非常丰盛,细细品味的话微微残留着一丝果子酒独有的涩味,按照刚所说的,只要再放些日子就完全尝不到了。
不知道如何去做才好的时候,或许只要静静等待就行了。
漫漫时光,终归还是留下了许多圆满的余地,呐。
Free talk:
我真没有脸继续贴这都已经变成马里亚纳海沟的文……T T
最近的日子,我和亲友君因为各自面临的乱七八糟,身体里都住进了叫做“不高兴”的小妖怪,连HC的都没有从前那么兴高采烈了。
但是,怎么办呢,亲友君,我吭哧了这么久吭哧的这篇文,其实是想告诉你,虽然我如此的不高兴,但终归还是发自肺腑地知道这些终究会过去。
请和我一起好好等待,哪怕什么都不做。
以上。
欢喜
2010 / 04 / 07